01
那件事就是,韩一媚无意间发现,贾阿姨落在卫生间的那支口红是Dior的。
一支Dior口红,虽说也仅是几百元上千元,可这种消费水平,显然不是一个月薪6000元的阿姨所能承受的。
写文的人,天生对细节敏锐,韩一媚很快惊奇发现,贾阿姨的衣着品味,远远超过她的身份。
她的衣服,看起来款式过时、简单,可细看品质讲究。还有她平时来上班背的包包,虽然认不出是什么品牌,但绝对不是便宜的地摊货。
一天吃午餐时,韩一霖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:“贾阿姨,你住哪里呢,来这里远吗?”
贾小菊微微一愣,笑着说:“不远,坐公交不到1小时。”
“是你们自己租房子还是中介给你们租的房子呢?”
“自己租的。”
韩一媚挤出一个笑,“你老公也在北京上班吗?”
“没……他在家呢,有孩子和老人需要照料。”贾小菊淡淡地说着,夹起一截芹菜,放在自己碗里。
韩一媚的视线,落在贾小菊的手上。虽然不白皙修长,可也保养得很好,一点都没有干体力活的那种粗糙。
韩一媚愕然发现,对于这个贾小菊,真的有太多疑点。
如果她在外租房住,即便是与人合租,以她的工资,又能在北京租什么像样的房子呢?选择住家,应该是更好的选择才对呀,还不要租金,而且平日里家里就她跟韩一霖在,更是自由自在,难道不比租房好N倍吗?
韩一媚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:“贾阿姨,那天我在卫生间发现你的口红,Dior这个牌子好用吗?”
贾小菊夹菜的手,在空中顿住,“蛮好用。”过后,她又补充,“这是我一个亲戚用了不要给我的。”
贾小菊一瞬间的犹豫,还有欲盖弥彰的补充,更是让韩一媚心生警觉。
她找的是照顾韩一霖的保姆,不是做家务的钟点工,她怎么小心警惕都不过分。
随后的几天,韩一媚悄悄跟踪贾小菊几次。发现她确实不简单!
02
一天上午,韩一媚给贾小菊打去电话,让她直接去楼下的咖啡馆见她。
等贾小菊赶到时,韩一媚已在那等她。
韩一媚的桌前,摆放着一个喝完的咖啡杯,还有一个笔记本电脑。
贾小菊刚坐定,韩一媚用凌厉的眼神望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到底是谁,贾小菊?”
贾小菊一愣,没有说话。
韩一媚冷冷地说:“虽然我还不清楚你到底是谁,但可以肯定的是,你显然不是保姆,哪里有保姆用Dior口红,开普拉多,住高档小区的。”
贾阿姨猛地抬起头,:“你调查我?”
韩一媚愤怒地说:“我调查你难道不应该吗?你冒称保姆来我家的意图是什么?是行窃、绑架韩一霖、还是谋财害命?”
贾小菊低着头,盯着桌子上的咖啡杯,久久不言语。
韩一媚跟下定决心似的,说:“那我只好报警了。”
贾小菊突然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说:“一媚,你千万别报警,我是一霖的妈妈呀。”
“一霖……是你和我爸生的?”韩一媚惊得差点跳起来。
虽然韩一媚一直都在寻找抛弃韩一霖的“那个女人”,可她真的没有把“那个女人”跟贾小菊联系起来。
贾小菊虽长得也算秀气,可性格温和,是那种看起来人畜无害、毫无攻击力的女人。
这种淡然如水的女人,怎么会去破坏别人家庭,做人家三儿呢?
03
韩一霖确实是贾小菊和韩石所生。
当年,韩石和贾小菊工作上有往来,日久生情,越走越远,后来便有了韩一霖。
最初,他们也想过在一起,可同居一段时间后,发现两人的差距,还是难以逾越。
韩石比贾小菊整整大20岁,两人偷/情的激情与刺激一过,生活的平淡席卷而来,相处越久,贾小菊就越是忍受不了韩石身上的“老人气息”。
她喜欢他的钱不假,可她觉得用自己的一生幸福去换取,不值当。
毕竟,韩石不是什么土豪。充其量,中产而已。他绑住她一生的筹码,还是不够。
即便在生下韩一霖后,她背着韩石,依然在不断寻觅合适的人选。终于,她遇到自己想嫁、他也想娶的人——曹永。
曹永条件不错,是潜力股,跟她年纪又差不多,充满活力。
所以,面对曹永的求婚,贾小菊毫不犹豫地抛弃韩石父子,一去不复返。
对于贾小菊的决绝与无情,韩石也恨,但更多的是理解与反省。
因此这么些年,两个人做到了彼此不打扰,又很默契地保守这个秘密。
贾小菊跟曹永结婚后,没有孩子。是曹永不要孩子。
刚开始,贾小菊也觉得没有孩子挺好,生活自由自在。两人想去国内自驾或者国外旅行,都可以说走就走,毫无牵绊。
但后来,随着年龄增长,两人感情逐渐平淡,贾小菊开始感到孤独与空虚。
那种孤独与空虚,不是金钱能填充得了的,她明白,她需要一个孩子。这时,她便开始疯狂地想念她曾经生下的那个男婴。
听到韩石病逝的消息,她更是百爪挠心,不知道韩一霖的处境将会怎样?
在韩一霖住的小区,她守了好几天。她认识韩一媚,只是韩一媚不认识她而已。她跟踪韩一媚姐弟俩,去了好几个家政,知道他们急需找保姆。
所以,趁着曹永在国外出差,她假装成保姆,来探探底。
为了能应聘上,贾小菊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。
她把自己刚做不久的发型随意扎起来,也将一些过时的旧衣服、旧包包、旧鞋子找出来。她原以为自己已做得万无一失。
谁知一支遗忘在卫生间盥洗池上的Dior口红,出卖了她。
04
咖啡馆的人,来来去去。
韩一媚和贾小菊依然坐在那儿。
韩一媚抬起头望着贾小菊,很认真地问:“你这么用心良苦,是想要回一霖的抚养权吗?”
贾小菊身体一颤,像受到什么重击,她嗫嚅着说:“我没有啥能力……无法给一霖什么保障,我不工作好多年……”
韩一媚嘲谑地说:“我爸留给一霖的钱,虽不多,可也足够将他抚养大,你养育他,不会有什么经济压力,只要在生活上把他照顾好就成。”
贾小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惶恐,“我老公是绝对不会同意的,他不知道韩一霖的存在。”
在那一瞬间,韩一媚觉得无比的讽刺。
什么性格温和、人畜无害、毫无攻击力,贾小菊这个女人,就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羔羊。
她真是自私到极点,在她的骨子里,她最爱的仅是她自己。韩一霖算什么?6年前,韩一霖就只不过是她想上位的一粒棋子而已。
6年后,她是在想他,是在给他烤美味的糕点,是在用温柔慈祥的目光注视着他。可这一切,必须都是在不打扰她生活、不影响她幸福的前提下。
与贾小菊分别,回到韩一霖的家里,已是午后。
韩一媚陪着韩一霖席地而坐,一起做亲子作业。
暖暖的午后阳光,透过玻璃窗,落在韩一媚和韩一霖的身上。在他俩的脚底下,形成一大一小两个影子,影影绰绰,重叠在一起,看起来很亲密。
韩一媚伸出一只胳膊,猛地将韩一霖圈在怀里。
从她第一次见到韩一霖起,她就觉得他的存在,是一种悲哀。好在他还小,感受不到这种悲哀对他生活的冲击。
姐弟俩默默地靠在一起。过了一会儿,韩一霖突然说:“今天上午贾阿姨没来,她有什么事吗?”
“她家里有事,以后不能来了。”韩一媚说。
韩一霖侧过脸,眨巴着眼睛望着她:“你跟你那个男朋友分手了吗?我发现他最近都不给你打电话了。”
“嗯。”韩一媚摸着韩一霖的头说。
“姐姐,你别伤心,以后你嫁不出去,我养你。”韩一霖很认真地说。
韩一媚扑哧一笑。
在这一刻,韩一媚暗暗决定,就算贾小菊不要韩一霖,就算瞒着自己母亲一辈子,她也要给韩一霖兜底,让他平安长大成人。
05
韩一媚再次见到贾小菊,是在半年后。
还是在同一家咖啡馆,同样的位置上。
贾小菊看起来很憔悴,但也更有气质。恢复正常打扮的她,画着精致的若有若无的妆,自有一份人淡如菊的韵味。一看,就是北京那种养尊处优的全职太太范儿。
想起半年前的她,刻意装穷扮土的模样与狼狈,韩一媚的内心,竟然有一丝快感晾过。
今天的果,难道不是她自己曾经种下的因吗?
韩一媚坐下后,点了两杯拿铁。
贾小菊对韩一媚微微一笑,说:“我离婚了。”
韩一媚一震。“为什么?”
“我在你家当保姆的那段时间,每天接送一霖上下学,被曹永的一个朋友看见了,他就住在隔壁小区。”
“曹永就找人调查我……然后他什么都知道了。”贾小菊淡淡地说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“他很愤怒,想要我净身出户,我们这种没有孩子为纽带的家庭,就像浮萍,是没有凝聚力的,要散伙还不是很容易的事。”
贾小菊的眼圈红了起来。
“那你有什么打算?”韩一媚问。
“我想了很久……我想亲自抚养一霖,现在我一无所有了,只剩下他了。”贾小菊用试探的眼神望着韩一媚。
韩一媚心中冷笑,要是最初,在她父亲过世时,贾小菊拍着胸脯说“我想亲自抚养一霖”,也许还能赢得她的一些尊重。
可现在被迫离婚,净身出户,等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时,又赶紧回过头来紧抓住这个儿子。
是的,她贾小菊不傻,抚养韩一霖,她不亏,也没压力。有一套高档小区的房子,有养育韩一霖的足够存款,她依然可以做滋润的全职太太。
“问题是,你怎么跟一霖说呢?”韩一媚的眼里,藏着淡淡的轻蔑。“告诉他你6年前抛弃他?还是告诉他你后来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婚姻,不惜扮保姆愚弄他?”
“我……”贾小菊一时语塞。
良久,贾小菊像是下了重大决心似的,她静静地望着韩一媚说:“我还是以保姆的身份照顾他吧,这样他的伤害会小一些,等他长大了,我再亲自告诉他这些。”
“也好。”韩一媚点点头。
韩一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。
抚养韩一霖,本该就是她父亲和贾小菊的事。她父亲硬把她卷进来,真的是让她左右为难。
抚养韩一霖,是对母亲的背叛。不抚养韩一霖,又觉得他可怜,还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临终前的遗嘱,内心备受煎熬。
现在好了,贾小菊解决了她的大难题。
韩一媚现在唯一的愿望是,她的母亲,永远都不要发现韩一霖的存在。如果隐瞒能给母亲一个安定的晚年,她宁愿不惜一切代价竭尽全力地去保守这个秘密。
至于贾小菊,她对她的心态也变了,不想什么手撕和报复了。
生活已给她严厉的惩罚,不是吗?
每天跟着亲生儿子生活在一起,却无法相认,被当成保姆,这是一种怎样的屈辱与狼狈。那份尴尬和苦楚,大概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吧!
6年的时间,从抛弃到回归,兜兜转转了一大圈,却又回到起点。
天道好轮回,苍天又饶过了谁!
End
汪二峤:喜欢阅读和写作。她热衷于写充满人间烟火的都市文,天马行空的新编山海经、新编聊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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